第九十章 风雨欲来
杨祭从外头风尘仆仆地赶回宫中的时候,潇厉老头刚刚从太子殿内出来,满面春风得意,也不知又来讨要什么赏赐。
杨祭一向不屑潇厉的老奸巨猾,两人在殿外相遇,杨祭只当没看见他,正要直接走进太子殿,却被潇厉从身后叫住。
潇厉绕有深意地拍拍杨祭铠甲上的黄金龙纹:“杨将军,许久不见,别来无恙?”
杨祭不愿与他多话,闪过肩冷冷道:“听闻潇将军几个月前在汾水大败李氏,真是好大的威风。”
潇厉并不在意杨祭冷冰冰的态度,毫不在意地收回手:“能为太子殿下和阳灵阁出力,是老朽职责所在。李家当年对聂氏不义在先,太子殿下早有讨伐之意,老朽不过是帮阳灵阁处理了些小事。还是杨将军辛苦,您这么多年担着禁军统领的大任,守卫瀛洲皇城,才是劳苦功高,不过么……”
杨祭蹙眉:“不过什么?”
潇厉忽然阴惨惨地一笑:“不过么,太子殿下应该舍不得杨将军这样终日操劳,我想,杨将军的好日子应该很快就要来了。”
杨祭看潇厉一副装神弄鬼的样子越发厌恶他,只生硬道:“我不懂潇将军的意思,如果没有别的事在下就先告辞了。”
杨祭前脚刚踏入太子殿,潇厉就忍不住在后头笑出了声:“好心多留你活一时,你非要往阎王殿里闯。杨祭啊杨祭,你也有今天。”
潇厉抬头看着瀛洲上空晦暗的星空。
“五境,是要变天了啊。”
杨祭进入太子殿的时候,承隆正在烛光下给一盆牡丹修枝。
“参见太子。”杨祭恭敬道。
“免礼了,”承隆抬头冲他一笑,似乎心情很好,“杨将军快入座。”
杨祭在一旁的檀木椅上坐下,开口问道:“方才见西境王丞潇厉前来拜见,不知道他所为何事?”
承隆继续修枝,反问道:“杨将军可知道何为‘魑魅’?”
杨祭皱眉道:“魑,山神也。魅,老物精也。世人总以为魑魅是山神演化而来,其实不过是一些术士在修炼之时想走捷径误入歧途,贪心凶兽之灵力,企图达到所谓‘人兽合一’的境界,最终修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罢了。”
“答得好。”承隆回头看着杨祭,眼底是说不出的清明澄澈,“那依杨将军看,若是遇到魑魅,应当如何处置呢?”
杨祭想也不想:“诛杀殆尽,方能不留后患。”
“说得好!”承隆缓缓走到杨祭面前,不慌不忙地击掌两声,“杨将军的想法与我总是不谋而合,所以这么多年来,杨将军办事我才一向放心。”
杨祭点点头:“此条律令是神功大帝在位之时亲自拟订,恪守律令是我等职责所在。”
“父皇啊……”承隆的目光转向殿外的星夜,“说起来,杨将军,你可知道父皇是何时增加了这条律令呢?”
“是在【掣电之争】过后。”
承隆点头,缓缓道:“当年雷霆钧携【子夜】大闹五境,神功大帝与神武大帝倾全境之力将其制服。传说那雷霆钧长着一副妖兽的样貌,凶狠无比,灵力通天。有人说,他正是修成了魑魅模样才拥有了这样惊人的力量。”
“【掣电之争】过后,父皇立即颁布律令,五境之内禁止修炼‘魑魅’,哪怕是试试,都要格杀勿论。”
“的确,”杨祭点头,“神功大帝为了五境太平颁布了这条律令,五境将士恪守至今,才换得如今的太平。”
“说得真好。”承隆忽然转过头来紧盯着杨祭,“那如果现如今,又有一人效仿当年雷霆钧的行径,与魑魅为伍,危害五境百姓安危,杨将军,你觉得应该怎么办?”
杨祭目光如刀:“格杀勿论。”
承隆笑了:“哪怕这个人是昭明?”
杨祭整个人霎时愣住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抑制不住颤抖地问道:“二皇子他……有消息了!?”
等他察觉承隆脸上异样的笑意才感到不妥,立刻低声辩解:“二皇子为人一向刚正,不可能沾染这种歪门邪道,还请太子殿下明察。”
承隆笑而不语,过了一会儿才忽然问道:“杨将军,你可知道雷霆钧此人是什么出生?”
杨祭沉默了半晌才艰涩道:“不知。”
“你是不知,还是不想说?”
承隆伸手折下一支牡丹,放在手里轻轻把玩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皇爷爷曾经有过两个儿子,继任太子位的大皇子封号【雷霆】,也就是后来的雷霆钧。”
“据说此人一生都在追求如神兽一般无穷无尽的灵力,终日幻想着有一天能够与神兽合二为一,达到人神合一的境界。皇爷爷觉得他是个疯子,后来忍无可忍,终于剥去他的皇籍,将他从瀛洲赶了出去,从此以后,二皇子——也就是父皇,才得以从那人手中继承大统,成为如今的神功大帝。”
说到这里,承隆略表遗憾地摇摇头:“修炼魑魅是重罪,即便贵为皇子也不可饶恕,这是皇爷爷定下的规矩。可是我万万没想到,这样的事情竟然再度落到了我们太一氏的头上。”
承隆轻轻扯下一朵花瓣,叹了口气:“我从小便对昭明和稚樱千叮咛万嘱咐,凡事要踏踏实实,不可投机取巧,谁知他们最终还是落到这番下场,真是叫让我痛心。”
杨祭嗅出承隆的言外之意,即刻重重跪在地上大声祈求:“二皇子和三皇子一向为人正直,不可能沦落至此,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,还请殿下明察!”
承隆走到烛台前,一片一片地燃烧手里的牡丹花瓣:“他们二人此刻正带着几十万魑魅大军大闹白莲榭呢。对了,这件事情阴冥阁也有掺和。我已经下旨,着潇将军和沈凉溪去办了,潇将军此刻应该已经带着禁军攻破允洲城了吧。”
承隆想起什么似的,侧过头对杨祭一笑:“对了,我忘了告诉你,你暗中替我招募的那五十万精兵很是厉害,潇将军十分满意,再加上沈氏和潇氏的五十多万家兵,百万大军压境……呵,我想即便是阴冥阁也不免感到头疼吧?杨将军,这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杨祭抬头看着承隆的脸,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。
杨祭看着承隆透着阴邪的眼睛,沉痛地问道:“您心意已决了么?”
承隆烧光了手里的牡丹花瓣,火光在他的龙纹袍上跃动,他的目光忽明忽暗,亦正亦邪。
杨祭恍惚地想:那个谦和礼让,过分谨慎……甚至有些懦弱的太子殿下到底去哪里了?
难道这么多年以来,他一直都是装出来的么?
承隆面露遗憾:“杨将军,我一直都很欣赏你。从你刚刚进入阳灵阁的那天起就是昭明的近卫,如果你没有忘记,那些年里,我给过你许多为我效命的机会,可你偏是不从。等到昭明失踪三年过后,你无处可去,才勉为其难地开始帮我做事。这么多年,是我难为杨将军了。”
杨祭痛心疾首:“无论是昭明皇子还是稚樱皇子,他们从未对您有过半分不敬。您何故如此?”
承隆忽然抬头一笑:“何故如此?杨将军,你是真不知道么?”
承隆的笑容忽然变得阴冷无比:“我朝向来立贤不立长,更何况我还是废太子的后人。杨将军,如果你是我,你会怎么做?”
杨祭听罢整个人僵住了,定定看着他。
承隆似乎是猜到了杨祭的反应。
他明明笑着,声音却那样麻木不仁:“从小我便奇怪,为什么父皇母后待我和待二弟三弟如此不同。他们待弟弟们是父母,待我却像是待客似的,与我相处起来,他们事事都像隔着些什么……直到一年,我偶然在旧族谱中看到‘废太子【雷霆皇子】,诞有一子,封【承隆郡王】’这句话。”
承隆微微仰起头:“那么多年过去,父皇母后待我的种种不同,我终于在这句话里找到了答案。这也是人之常情,换做是我,不是亲生的,我也疼不起来。”
承隆说罢挥了挥手,早已暗伏在外的禁军破门而入,将杨祭团团包围。
杨祭挥泪拔剑,只轻声道:“神功大帝和李皇后是真心待您的。”
承隆充耳不闻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对禁军道:“替我好好照顾杨将军。谁若是能摘了他的脑袋,谁就是下一任的瀛洲禁军总领。”
太子殿开始了一场血腥异常的厮杀,太子承隆信步走下台阶,格外地轻松愉悦。
他对早已经在外等候的另一队黑衣人招招手:“东境那边事情怎么样了?”
黑衣人道:“殿下放心,一切尽在掌握。”
承隆把手中余留一支光秃秃的牡丹花头碾碎在脚底下。
“这样甚好,中原,也可着手去办了。”
“遵命。”
黑衣人离开过后,承隆独自一人在太子殿前的玉阶上坐下。他就着身后的厮杀声,悠悠然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古曲。
……
允洲城内,随着潇氏与瀛洲禁军的加入,阴冥阁逐渐丧失优势,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。
王驰刚割下一个潇氏大将的头颅,看着前方的前赴后继的大军,又火大地捅死两个:“这些潇氏的人都是中了什么邪?怎么一个接一个地往刀尖上撞?从前跟高阳李氏打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这么英勇?”
王驰说话间忘记了后方空隙,一个潇氏的人举着大刀向着他的后脑砍去,好在宋子禅眼疾手快,一剑直捅那人后心。
直到听见身后一声惨叫,王驰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阎王跟前走了一遭,连忙拱手:“多谢【沐芳将军】”
“这些人多半是被沈凉溪喂过药,我们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埋伏在城外,看来西境也是早有预谋。”宋子禅冷冷看了王驰一眼,“你已经成婚,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,惜命些。”
王驰连忙拱手:“是。”
李潮歌和慕清魄刚刚把晕死过去的沈拙绑到燕飒背上,后头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厮杀声。
“快走,往北边走,”李潮歌用力推着燕飒和昭明向前,“如今五境难有安生之地,你们一直往北走,去北境,到了那里,慕皇后会护你们周全。沈拙医术了得,有他在,二哥就有恢复的希望。”
燕飒用力点点头,拉住昭明的羽翼,头也不回地往北边跑去。
燕飒和昭明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的同时,李潮歌的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一身轻松,千疮百孔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起来。
他两步并三步地走到慕清魄面前,对着他傻笑。
慕清魄看见他神情反常,一把将他抓到身边,运足灵力,一个杀招取了几十个人性命,这才得空好好看他一眼: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李潮歌笑了:“什么怎么了?”
慕清魄拾起一个铁盔安在他头上:“总感觉你突然了无牵挂似的。”
“谁说的?”李潮歌也拾起一个铁盔安在慕清魄头上,“我的牵挂不是就在这里么?”
慕清魄看了他半晌,伸手抹去他脸上的血污:“战事结束之后,跟我回冰洲雪境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带你去见我大哥,见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舍得答应我这么多?”
李潮歌隔着盔甲抵住慕清魄的额头笑道:“我这不是怕自己不答应就来不及了么。”
慕清魄短暂地闭上眼,只觉得被四方的厮杀与哀嚎包围着,金戈铁甲激烈地碰撞着,明明已被逼入绝境,心中竟没有半分绝望。
片刻,慕清魄睁开眼看着李潮歌,坚定地说道:“来得及。”
李潮歌道:“也许吧。”
慕清魄放开李潮歌,两人持剑背对背站在敌阵之中,琉璃和白羽守护在侧。
深入敌阵,明明危在旦夕,李潮歌却暗自挺起胸膛。
此时此刻,他感到自己前所未有的所向披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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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祭一向不屑潇厉的老奸巨猾,两人在殿外相遇,杨祭只当没看见他,正要直接走进太子殿,却被潇厉从身后叫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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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祭不愿与他多话,闪过肩冷冷道:“听闻潇将军几个月前在汾水大败李氏,真是好大的威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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杨祭看潇厉一副装神弄鬼的样子越发厌恶他,只生硬道:“我不懂潇将军的意思,如果没有别的事在下就先告辞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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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五境,是要变天了啊。”
杨祭进入太子殿的时候,承隆正在烛光下给一盆牡丹修枝。
“参见太子。”杨祭恭敬道。
“免礼了,”承隆抬头冲他一笑,似乎心情很好,“杨将军快入座。”
杨祭在一旁的檀木椅上坐下,开口问道:“方才见西境王丞潇厉前来拜见,不知道他所为何事?”
承隆继续修枝,反问道:“杨将军可知道何为‘魑魅’?”
杨祭皱眉道:“魑,山神也。魅,老物精也。世人总以为魑魅是山神演化而来,其实不过是一些术士在修炼之时想走捷径误入歧途,贪心凶兽之灵力,企图达到所谓‘人兽合一’的境界,最终修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罢了。”
“答得好。”承隆回头看着杨祭,眼底是说不出的清明澄澈,“那依杨将军看,若是遇到魑魅,应当如何处置呢?”
杨祭想也不想:“诛杀殆尽,方能不留后患。”
“说得好!”承隆缓缓走到杨祭面前,不慌不忙地击掌两声,“杨将军的想法与我总是不谋而合,所以这么多年来,杨将军办事我才一向放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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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父皇啊……”承隆的目光转向殿外的星夜,“说起来,杨将军,你可知道父皇是何时增加了这条律令呢?”
“是在【掣电之争】过后。”
承隆点头,缓缓道:“当年雷霆钧携【子夜】大闹五境,神功大帝与神武大帝倾全境之力将其制服。传说那雷霆钧长着一副妖兽的样貌,凶狠无比,灵力通天。有人说,他正是修成了魑魅模样才拥有了这样惊人的力量。”
“【掣电之争】过后,父皇立即颁布律令,五境之内禁止修炼‘魑魅’,哪怕是试试,都要格杀勿论。”
“的确,”杨祭点头,“神功大帝为了五境太平颁布了这条律令,五境将士恪守至今,才换得如今的太平。”
“说得真好。”承隆忽然转过头来紧盯着杨祭,“那如果现如今,又有一人效仿当年雷霆钧的行径,与魑魅为伍,危害五境百姓安危,杨将军,你觉得应该怎么办?”
杨祭目光如刀:“格杀勿论。”
承隆笑了:“哪怕这个人是昭明?”
杨祭整个人霎时愣住了。他猛地站起来,抑制不住颤抖地问道:“二皇子他……有消息了!?”
等他察觉承隆脸上异样的笑意才感到不妥,立刻低声辩解:“二皇子为人一向刚正,不可能沾染这种歪门邪道,还请太子殿下明察。”
承隆笑而不语,过了一会儿才忽然问道:“杨将军,你可知道雷霆钧此人是什么出生?”
杨祭沉默了半晌才艰涩道:“不知。”
“你是不知,还是不想说?”
承隆伸手折下一支牡丹,放在手里轻轻把玩,自顾自地说下去:“皇爷爷曾经有过两个儿子,继任太子位的大皇子封号【雷霆】,也就是后来的雷霆钧。”
“据说此人一生都在追求如神兽一般无穷无尽的灵力,终日幻想着有一天能够与神兽合二为一,达到人神合一的境界。皇爷爷觉得他是个疯子,后来忍无可忍,终于剥去他的皇籍,将他从瀛洲赶了出去,从此以后,二皇子——也就是父皇,才得以从那人手中继承大统,成为如今的神功大帝。”
说到这里,承隆略表遗憾地摇摇头:“修炼魑魅是重罪,即便贵为皇子也不可饶恕,这是皇爷爷定下的规矩。可是我万万没想到,这样的事情竟然再度落到了我们太一氏的头上。”
承隆轻轻扯下一朵花瓣,叹了口气:“我从小便对昭明和稚樱千叮咛万嘱咐,凡事要踏踏实实,不可投机取巧,谁知他们最终还是落到这番下场,真是叫让我痛心。”
杨祭嗅出承隆的言外之意,即刻重重跪在地上大声祈求:“二皇子和三皇子一向为人正直,不可能沦落至此,其中一定有什么误会,还请殿下明察!”
承隆走到烛台前,一片一片地燃烧手里的牡丹花瓣:“他们二人此刻正带着几十万魑魅大军大闹白莲榭呢。对了,这件事情阴冥阁也有掺和。我已经下旨,着潇将军和沈凉溪去办了,潇将军此刻应该已经带着禁军攻破允洲城了吧。”
承隆想起什么似的,侧过头对杨祭一笑:“对了,我忘了告诉你,你暗中替我招募的那五十万精兵很是厉害,潇将军十分满意,再加上沈氏和潇氏的五十多万家兵,百万大军压境……呵,我想即便是阴冥阁也不免感到头疼吧?杨将军,这都是你的功劳。”
杨祭抬头看着承隆的脸,只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。
杨祭看着承隆透着阴邪的眼睛,沉痛地问道:“您心意已决了么?”
承隆烧光了手里的牡丹花瓣,火光在他的龙纹袍上跃动,他的目光忽明忽暗,亦正亦邪。
杨祭恍惚地想:那个谦和礼让,过分谨慎……甚至有些懦弱的太子殿下到底去哪里了?
难道这么多年以来,他一直都是装出来的么?
承隆面露遗憾:“杨将军,我一直都很欣赏你。从你刚刚进入阳灵阁的那天起就是昭明的近卫,如果你没有忘记,那些年里,我给过你许多为我效命的机会,可你偏是不从。等到昭明失踪三年过后,你无处可去,才勉为其难地开始帮我做事。这么多年,是我难为杨将军了。”
杨祭痛心疾首:“无论是昭明皇子还是稚樱皇子,他们从未对您有过半分不敬。您何故如此?”
承隆忽然抬头一笑:“何故如此?杨将军,你是真不知道么?”
承隆的笑容忽然变得阴冷无比:“我朝向来立贤不立长,更何况我还是废太子的后人。杨将军,如果你是我,你会怎么做?”
杨祭听罢整个人僵住了,定定看着他。
承隆似乎是猜到了杨祭的反应。
他明明笑着,声音却那样麻木不仁:“从小我便奇怪,为什么父皇母后待我和待二弟三弟如此不同。他们待弟弟们是父母,待我却像是待客似的,与我相处起来,他们事事都像隔着些什么……直到一年,我偶然在旧族谱中看到‘废太子【雷霆皇子】,诞有一子,封【承隆郡王】’这句话。”
承隆微微仰起头:“那么多年过去,父皇母后待我的种种不同,我终于在这句话里找到了答案。这也是人之常情,换做是我,不是亲生的,我也疼不起来。”
承隆说罢挥了挥手,早已暗伏在外的禁军破门而入,将杨祭团团包围。
杨祭挥泪拔剑,只轻声道:“神功大帝和李皇后是真心待您的。”
承隆充耳不闻,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对禁军道:“替我好好照顾杨将军。谁若是能摘了他的脑袋,谁就是下一任的瀛洲禁军总领。”
太子殿开始了一场血腥异常的厮杀,太子承隆信步走下台阶,格外地轻松愉悦。
他对早已经在外等候的另一队黑衣人招招手:“东境那边事情怎么样了?”
黑衣人道:“殿下放心,一切尽在掌握。”
承隆把手中余留一支光秃秃的牡丹花头碾碎在脚底下。
“这样甚好,中原,也可着手去办了。”
“遵命。”
黑衣人离开过后,承隆独自一人在太子殿前的玉阶上坐下。他就着身后的厮杀声,悠悠然哼起了一首不知名的古曲。
……
允洲城内,随着潇氏与瀛洲禁军的加入,阴冥阁逐渐丧失优势,开始了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。
王驰刚割下一个潇氏大将的头颅,看着前方的前赴后继的大军,又火大地捅死两个:“这些潇氏的人都是中了什么邪?怎么一个接一个地往刀尖上撞?从前跟高阳李氏打的时候怎么没见他们这么英勇?”
王驰说话间忘记了后方空隙,一个潇氏的人举着大刀向着他的后脑砍去,好在宋子禅眼疾手快,一剑直捅那人后心。
直到听见身后一声惨叫,王驰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是在阎王跟前走了一遭,连忙拱手:“多谢【沐芳将军】”
“这些人多半是被沈凉溪喂过药,我们来之前他们就已经埋伏在城外,看来西境也是早有预谋。”宋子禅冷冷看了王驰一眼,“你已经成婚,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,惜命些。”
王驰连忙拱手:“是。”
李潮歌和慕清魄刚刚把晕死过去的沈拙绑到燕飒背上,后头就传来一阵震耳欲聋的厮杀声。
“快走,往北边走,”李潮歌用力推着燕飒和昭明向前,“如今五境难有安生之地,你们一直往北走,去北境,到了那里,慕皇后会护你们周全。沈拙医术了得,有他在,二哥就有恢复的希望。”
燕飒用力点点头,拉住昭明的羽翼,头也不回地往北边跑去。
燕飒和昭明的身影消失在眼前的同时,李潮歌的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忽然觉得自己一身轻松,千疮百孔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起来。
他两步并三步地走到慕清魄面前,对着他傻笑。
慕清魄看见他神情反常,一把将他抓到身边,运足灵力,一个杀招取了几十个人性命,这才得空好好看他一眼:“你这是怎么了?”
李潮歌笑了:“什么怎么了?”
慕清魄拾起一个铁盔安在他头上:“总感觉你突然了无牵挂似的。”
“谁说的?”李潮歌也拾起一个铁盔安在慕清魄头上,“我的牵挂不是就在这里么?”
慕清魄看了他半晌,伸手抹去他脸上的血污:“战事结束之后,跟我回冰洲雪境吧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想带你去见我大哥,见我娘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怎么舍得答应我这么多?”
李潮歌隔着盔甲抵住慕清魄的额头笑道:“我这不是怕自己不答应就来不及了么。”
慕清魄短暂地闭上眼,只觉得被四方的厮杀与哀嚎包围着,金戈铁甲激烈地碰撞着,明明已被逼入绝境,心中竟没有半分绝望。
片刻,慕清魄睁开眼看着李潮歌,坚定地说道:“来得及。”
李潮歌道:“也许吧。”
慕清魄放开李潮歌,两人持剑背对背站在敌阵之中,琉璃和白羽守护在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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