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八章 山鬼幽冥
“我幼年在瀛洲时很不听话,到了夜里总是不肯按时就寝,宫人们便会讲一些民间传说吓唬我。”
一滴汗水流进了李潮歌的眼睛,酸涩难忍,李潮歌又闭起了眼睛:“据说【山鬼】是阴冥阁暗部手下的一支精锐暗杀军队,因杀人如同厉鬼一般从不留痕迹,令五境闻风丧胆。而带领这支暗杀军队的将军被称为【鬼面将军】,传说他是集所有暗杀技巧于一身的人,只要是他执行的暗杀任务从来就没有失败的……”
“【山鬼】并不是传说,它的确曾经时阴冥阁精锐。【鬼面将军】也真实存在,只不过民间的传说实在不够详实。”
慕清魄用低沉的声音道:“在民间传说里,【山鬼】通常是指容貌姣好的女鬼。所以这支军队之所以被称为【山鬼】,并不是因为什么别的原因,而是因为它完完全全是由女子组成的罢了。而【鬼面将军】则是同王驰的【金虎将军】一样,只是一个凭着个人喜好拟定的代号而已。”
李潮歌微微睁开眼睛,扯出一个不阴不阳的笑:“你既然是【少司命】,自是对阴冥阁的事情了如指掌。所以你刚进入青要城这个’女儿国’,你就确认这里就是【山鬼】的老巢了?”
“我并不是光凭这点确定青要城就是【山鬼】的老巢,”慕清魄重又将手中的棉布浸入水中,“要说真正确认,还是在我见到白芷的那一刻。”
“为什么?”李潮歌半死不活道,“就因为她给我下药了?”
慕清魄将水洒在他脸上:“说人话。”
李潮歌被洒了一脸水,暂时学了乖,老老实实开口:“是因为白芷长得和潇采梦一模一样吧?”
“嗯,”慕清魄将棉布拧干,拭去李潮歌脸上的汗水,“就是孪生姐妹也不可能有这么相似的相貌。所以我才料定,只有【鬼面将军】那样高超的易容术才能做到了,可是有一点我始终想不明白。”
李潮歌享受着额头的清凉:“有什么不明白?”
擦完李潮歌的脸,慕清魄又开始绕到他身后,小心地擦拭他汗津津的手心:“为什么白芷偏偏要易容成潇采梦,而不是其他人?”
李潮歌想也不想,捏着鼻子道:“画仙子的美貌五境闻名,也许白芷是觉得借潇采梦的美貌杀人更方便吧?”
慕清魄将破布往盆子里一扔,忍无可忍地捏住李潮歌的下巴:“你要么别说话,要么说人话。再这么阴阳怪气的,信不信我非礼你?”
李潮歌承认自己是有点忘形了,他看到慕清魄眼底隐忍而不灭的火光,终于闭上了那张吐不出象牙的嘴。
慕清魄这才放开了手,在李潮歌对面的椅子上疲惫地坐下:“你把暗杀想成什么了,选美么?所有暗杀者使用易容术的初衷都是为了用改变外貌的方式,使暗杀对象放松警惕,以此更高效地完成任务。也就是说,越是技法高超的暗杀者,越知道如何使用易容术将自己不着痕迹地融入人群之中。像潇采梦种光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能引来所有人目光的长相,怎么可能适合暗杀?”
李潮歌小心翼翼地开口:“我能说句话么?”
慕清魄掐着太阳穴:“捡有用的讲。”
“女为悦己者容,”李潮歌大言不惭道,“我思来想去就找到这么一个答案,这个【鬼面将军】白芷可能心中十分倾慕着一个男人,而这个男人最钟爱的却是潇采梦……至少是潇采梦的那张脸。白芷为了讨好这个男人,所以连寻常装扮都会扮成潇采梦的样子。”
慕清魄眼皮都懒得抬:“你扯的什么故事。”
李潮歌不以为意:“不然你有什么别的合理解释么?难道你觉得白芷是为了勾引我才打扮成潇采梦的样子的?拜托,人家潇姐姐怎么说都是我二哥未过门的妻子,你觉得我会对我未来的嫂嫂有什么亲人之外的龌龊想法么?白芷好歹也是个统领万人军队的【鬼面将军】,又不是傻子。”
“我倒是觉得,你的确对潇采梦很好。”
至少比对我好。慕清魄愤愤不平地想。
李潮歌眼皮都不抬一下:“说的什么屁话,自己掌嘴吧。”
慕清魄不吭声了。
“好了,咱们旁人琐事已经说得够多了,说点正经的吧,”李潮歌忽然深深注视着慕清魄,瞳仁里有一团火,毫无预兆地烧了起来。
慕清魄没有吭声,只是在暗处悄无声息地攥紧了右手。
李潮歌看着慕清魄低垂的头,声音不由地尖刻起来:“【少司命】,你现在可以告诉我,【山鬼】这把利刃是如何落入他人手中的么?既然话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,你最好别打算蒙混过去。”
房间的烛灯忽然拼命摇曳起来,慕清魄抬头,只觉得李潮歌的身影在火光底下越发的黑暗和单薄。
李潮歌用很毒的目光注视着慕清魄的眼睛:“你是【少司命】,在阴冥阁,你是权利仅次于【阴冥司】的人。而白芷身为【鬼面将军】,竟然连你是谁都不清楚,可见白芷根本不认识你,更不知道你是【少司命】。我猜想,恐怕早在你进入阴冥阁之前,【山鬼】就已经脱离阴冥阁掌控了吧?”
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。慕清魄想。
“我二哥在位时曾经说过,【山鬼】是他手上最锋利的刀。这些年我一直想不明白,凭我二哥【阴冥司】的身份,怎么可能这么容易遭人暗算。”怒火攻心,李潮歌感觉五脏六腑都像是在焰火中炙烤。
他明明知道这一切与慕清魄无关,可是人愤怒到了极点,总是忍不住地想抓住谁发泄一下,无论对方是谁。
“我二哥离开了七年,我便被追杀了七年。我曾经设想过很多可能,唯独从来没有怀疑到阴冥阁身上。如今终于明白了,若是家有内鬼,即使贵为帝王也束手无策。二哥他不是遭人旁人暗算,而是被自己打磨锋利的刀子狠狠捅了一刀。”
慕清魄注视着浑身发抖的李潮歌,良久默默地开口道:“我是在这件事之后一年才进的阴冥阁,许多事情也都是听阁中人转述,并不详实……”
“你只告诉我一句,”李潮歌干脆地打断了他的话,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道,“我二哥到底是不是遭了【山鬼】暗算?”
百口莫辩大概指的就是这个时候。
慕清魄咬紧牙关挤出了一个字:“…是。”
李潮歌悲哀地抬起头,仰天大笑大笑三声,而后哀痛地低吟:“阴冥阁,初代神武大帝始建。身为皇室暗部,地位之高居于五境王丞之上。权势滔天,佣兵百万,有专断之权。其耳目遍布五境,号称’五境之眼’。初代神武大帝始建之时便期许它’杀伐果决,尽逐暗流,防患于未然,守千秋万代之太平盛世……’如今,倒像是一场笑话。”
就连皇室亲率的暗部底下都暗流丛生,这天下到底还有哪一处是干净的?
李潮歌蓦地开口:“【山鬼】究竟从阴冥阁带走了多少人?”
慕清魄沉吟:“五十万人。”
“五十万人?”李潮歌听罢笑出声来,“原来你们阴冥阁近一半的家当都被【山鬼】卷走了,怪不得恒道如此专权,【阴冥阁】捉襟见肘到这个地步,也是难为他这个阴冥司了。”
慕清魄声音低沉,如同一口铸造千年的古钟:“昭明皇子在【阴冥司】之位时,其它将军的军权太大,恒道在【少司命】之位,却也难以管束。这些年恒道将阴冥阁大权死死握在手里,也是为了防止阴冥阁重蹈覆辙。我一直以为,当年的【山鬼】反叛与恒道当时作为【少司命】监察不力脱不了干系。自我担任【少司命】初始便怀疑过他,可我仔细盘查了三年,恒道实在与此事无关……”
“所以,你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,我二哥是被【山鬼】所害的是么?”李潮歌定定地望着他。
慕清魄顿了顿,默默闭上了双眼:“…是。”
李潮歌倏忽之间朝他温柔地笑起来:“当年在慕雪千山我就一直奇怪,冰洲慕氏为什么对我处处维护。那么多年,我还一直在心中感恩戴德,却不想,原来是阴冥阁借着慕氏的幌子收留了我。”
“而阴冥阁之所以收留我,根本就不是因为他们对我二哥这个前任阴冥司有愧,而是你们暗中察看后发现,【山鬼】竟然对我也有所企图。于是你们便猜想,若是一直跟着我,一定能查出【山鬼】老巢的下落。”
李潮歌轻声叹息:“恒道说地真是没错,我对阴冥阁来说的确是一个绝佳的【饵】。”
慕清魄的胸口一阵刺痛。
李潮歌的声音凉地可怕:“我二哥已经失踪七年了。这七年来,你们明知道是【山鬼】一直在与我纠缠,却从来没有与我透露过半句。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,你们一定想着,’反正这个缺心眼这么着急找他二哥,就算是知道前面是圈套也一定会一个接一个闭着眼往下跳,只要山鬼继续与他纠缠不休,我们迟早能把山鬼一网打尽。’”
“而阴冥阁的人呢?什么都不用做,反正只要我不被弄死,【山鬼】终归会想方设法将我逮进他们的老巢。”
“你们只需要修身养性,差人无时无刻盯着我,不浪费一兵一卒,等到时机一到,便伺机出动,直接端了【山鬼】的老巢。真方便啊,回头上禀明了神武大帝,又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怪不得你刚刚找到我,恒道就立刻出现在了落英城。见到我的那一刻,恒道心里肯定松了一大口气吧?你们是不是想着:大面积的全境搜查多浪费阴冥阁的人力物力啊,如今终于又能坐着等鱼上钩了。’?”
李潮歌仰着头,笑的泪眼模糊:“如今【山鬼】终于将我引来腹地,阴冥阁的目的终于达到了,也不枉冰洲慕氏对我的一番培养,算是物尽其用。慕清魄啊慕清魄,这七年来,我被【山鬼】追杀,一个人在外头胡乱折腾胡乱猜测,你们在暗中看着,是不是觉得我很傻?”
“从五年前我在北境遇见你的那一天开始,你们冰洲慕氏就联合着阴冥阁,对我撒了这么个弥天大谎。慕少主,阴冥司,这么多年,您觉得我这个’饵’用的还称手么?“
慕清魄低声叹息:“潮歌……”
李潮歌身心俱疲:“这些日子你装作一无所知地跟在我身边,看着我被【山鬼】耍地团团转却毫无头绪的时候,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?”
“我…”
“滚出去。”李潮歌紧紧闭上了眼睛。
慕清魄没有再做解释。
他生来便不是个能言善辩的,到了此刻,更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。
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李潮歌一眼,只觉得眷恋拉扯着心脏拼命地往下坠。
最终他还是死死地捂着心口,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。
听见门被合上的声音,李潮歌才终于松开了紧紧咬住的牙关。
昏暗的灯光时不时地摇曳着,仿佛叹息一般。墙上影子里,一个孤单的身影脱力地靠在房里的柱子上。
他的肩膀一耸一耸地,房中许久才传出一点微弱的呜咽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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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滴汗水流进了李潮歌的眼睛,酸涩难忍,李潮歌又闭起了眼睛:“据说【山鬼】是阴冥阁暗部手下的一支精锐暗杀军队,因杀人如同厉鬼一般从不留痕迹,令五境闻风丧胆。而带领这支暗杀军队的将军被称为【鬼面将军】,传说他是集所有暗杀技巧于一身的人,只要是他执行的暗杀任务从来就没有失败的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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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清魄不吭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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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清魄没有吭声,只是在暗处悄无声息地攥紧了右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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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明明知道这一切与慕清魄无关,可是人愤怒到了极点,总是忍不住地想抓住谁发泄一下,无论对方是谁。
“我二哥离开了七年,我便被追杀了七年。我曾经设想过很多可能,唯独从来没有怀疑到阴冥阁身上。如今终于明白了,若是家有内鬼,即使贵为帝王也束手无策。二哥他不是遭人旁人暗算,而是被自己打磨锋利的刀子狠狠捅了一刀。”
慕清魄注视着浑身发抖的李潮歌,良久默默地开口道:“我是在这件事之后一年才进的阴冥阁,许多事情也都是听阁中人转述,并不详实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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慕清魄咬紧牙关挤出了一个字:“…是。”
李潮歌悲哀地抬起头,仰天大笑大笑三声,而后哀痛地低吟:“阴冥阁,初代神武大帝始建。身为皇室暗部,地位之高居于五境王丞之上。权势滔天,佣兵百万,有专断之权。其耳目遍布五境,号称’五境之眼’。初代神武大帝始建之时便期许它’杀伐果决,尽逐暗流,防患于未然,守千秋万代之太平盛世……’如今,倒像是一场笑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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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潮歌蓦地开口:“【山鬼】究竟从阴冥阁带走了多少人?”
慕清魄沉吟:“五十万人。”
“五十万人?”李潮歌听罢笑出声来,“原来你们阴冥阁近一半的家当都被【山鬼】卷走了,怪不得恒道如此专权,【阴冥阁】捉襟见肘到这个地步,也是难为他这个阴冥司了。”
慕清魄声音低沉,如同一口铸造千年的古钟:“昭明皇子在【阴冥司】之位时,其它将军的军权太大,恒道在【少司命】之位,却也难以管束。这些年恒道将阴冥阁大权死死握在手里,也是为了防止阴冥阁重蹈覆辙。我一直以为,当年的【山鬼】反叛与恒道当时作为【少司命】监察不力脱不了干系。自我担任【少司命】初始便怀疑过他,可我仔细盘查了三年,恒道实在与此事无关……”
“所以,你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,我二哥是被【山鬼】所害的是么?”李潮歌定定地望着他。
慕清魄顿了顿,默默闭上了双眼:“…是。”
李潮歌倏忽之间朝他温柔地笑起来:“当年在慕雪千山我就一直奇怪,冰洲慕氏为什么对我处处维护。那么多年,我还一直在心中感恩戴德,却不想,原来是阴冥阁借着慕氏的幌子收留了我。”
“而阴冥阁之所以收留我,根本就不是因为他们对我二哥这个前任阴冥司有愧,而是你们暗中察看后发现,【山鬼】竟然对我也有所企图。于是你们便猜想,若是一直跟着我,一定能查出【山鬼】老巢的下落。”
李潮歌轻声叹息:“恒道说地真是没错,我对阴冥阁来说的确是一个绝佳的【饵】。”
慕清魄的胸口一阵刺痛。
李潮歌的声音凉地可怕:“我二哥已经失踪七年了。这七年来,你们明知道是【山鬼】一直在与我纠缠,却从来没有与我透露过半句。我知道你们打的什么主意,你们一定想着,’反正这个缺心眼这么着急找他二哥,就算是知道前面是圈套也一定会一个接一个闭着眼往下跳,只要山鬼继续与他纠缠不休,我们迟早能把山鬼一网打尽。’”
“而阴冥阁的人呢?什么都不用做,反正只要我不被弄死,【山鬼】终归会想方设法将我逮进他们的老巢。”
“你们只需要修身养性,差人无时无刻盯着我,不浪费一兵一卒,等到时机一到,便伺机出动,直接端了【山鬼】的老巢。真方便啊,回头上禀明了神武大帝,又是大功一件。”
“怪不得你刚刚找到我,恒道就立刻出现在了落英城。见到我的那一刻,恒道心里肯定松了一大口气吧?你们是不是想着:大面积的全境搜查多浪费阴冥阁的人力物力啊,如今终于又能坐着等鱼上钩了。’?”
李潮歌仰着头,笑的泪眼模糊:“如今【山鬼】终于将我引来腹地,阴冥阁的目的终于达到了,也不枉冰洲慕氏对我的一番培养,算是物尽其用。慕清魄啊慕清魄,这七年来,我被【山鬼】追杀,一个人在外头胡乱折腾胡乱猜测,你们在暗中看着,是不是觉得我很傻?”
“从五年前我在北境遇见你的那一天开始,你们冰洲慕氏就联合着阴冥阁,对我撒了这么个弥天大谎。慕少主,阴冥司,这么多年,您觉得我这个’饵’用的还称手么?“
慕清魄低声叹息:“潮歌……”
李潮歌身心俱疲:“这些日子你装作一无所知地跟在我身边,看着我被【山鬼】耍地团团转却毫无头绪的时候,你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?”
“我…”
“滚出去。”李潮歌紧紧闭上了眼睛。
慕清魄没有再做解释。
他生来便不是个能言善辩的,到了此刻,更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是多余。
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李潮歌一眼,只觉得眷恋拉扯着心脏拼命地往下坠。
最终他还是死死地捂着心口,一步一步地走了出去。
听见门被合上的声音,李潮歌才终于松开了紧紧咬住的牙关。
昏暗的灯光时不时地摇曳着,仿佛叹息一般。墙上影子里,一个孤单的身影脱力地靠在房里的柱子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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