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二章 神木止雨
营地的另外一个角落,王驰和沈拙在营房门外大眼瞪小眼。
外头开始下雨不久,李潮歌突然就一言不发地把他们两个关到了门外,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时辰了。
宋子曦撑着伞,提着膳盒过来送吃的,就见王驰和沈拙在屋外生着火逗着琉璃玩。
王驰见宋子曦送吃的过来,连忙冲过去接膳盒,谁知道宋子曦一个侧身就轻松绕过了他,径直走到沈拙面前道:“怎么不见潮歌哥哥?”
“李潮歌在里头闭关呢!”王驰从后头追过来就要抢食盒,“快把食盒给我,小爷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!”
宋子曦见他来抢,将膳盒向上轻轻一抛,向前轻巧一跃,便轻松立于一旁的木桩上,等她稳稳当当地站定,膳盒又正好落在她掌心上。
宋子曦不屑道:“成天就知道吃吃吃,吃那么多顶什么用?你这个人就是只长个儿,不长心!”
“我说,你这丫头一天不寒碜我就不自在是吧?”王驰撇撇嘴,摆出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,“有道是’民以食为天’,再说,我一个门生,要是真在慕氏的营地里饿死了,你们主家脸上也不光彩不是?”
“哼!我懒得和你贫,”宋子曦眼皮抬都不抬一下,从木桩上轻轻跳下来,将膳盒交到旁边的沈拙手里,“泡泡,你告诉我,潮歌哥哥是怎么了?”
“我也…我也不知道……”沈拙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,“早上突然下雨之后,潮歌的样子就怪怪的,我和王大哥问他怎么了,他也不说…然后…然后就说想一个人呆一会儿…说完就把我和王大哥锁在门外了…”
“你们甭担心他,”王驰不知道什么时候闪到了沈拙身后,神不知鬼不觉地掀开膳盒的盖子,从里头捎出一个热乎乎的馒头,“他还能怎么了?肯定是因为突然下雨,野猎不成,闹脾气了呗。”
“你以为人人和你一样浅薄?”宋子曦打开了王驰想要继续拿馒头的手,没好气道,“潮歌哥哥才不是这么容易生气的人,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让他心烦了。说不定,就是因为你惹他厌恶,他才把你赶出来不想见你。”
王驰摸着被打开的手背,又生气又委屈:“怎么又成了我的不是了?天地良心啊!”
宋子曦懒得理他,对沈拙吩咐:“潮歌哥哥如果暂时不想出来,我就不去打扰了。等他出来了,你记得让他来找我给他做些吃的,这样阴冷的天,再饿坏了可不成。”
沈拙听罢连连点头。
等说完这些,宋子曦忽然看向了在一旁打瞌睡的琉璃。一改刚才对王驰的霸道,宋子曦格外温柔地笑起来。
她将琉璃抱了起来,柔声询问道:“小琉璃,你是不是也饿了?”
琉璃听罢温顺地眨着琥珀色的眼睛,蹭蹭宋子曦的脸。
“放心吧,我不会让你饿着的,现在就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宋子曦说罢便抱着它,朝着王驰“哼”了一声,头也不回地往宋氏的营地走去。
临走的时候,琉璃朝着后头目瞪口呆的王驰骄傲地抬了抬下巴,顺带又甩了他一个大尾巴。
王驰气地都想笑了,对沈拙道:“李潮歌也就算了,我不和他一般见识。可是你说,我是哪里不如琉璃那只畜生了?”
沈拙心道:大约是哪里都不如吧……
……
营房内的李潮歌直愣愣地坐在房内的书几前,注视着书几上那把半旧不新的桃木连发弩。
从清晨外头下起这场诡异的大雨开始,他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,注视着这把弩。他的身体仿佛是被人点了穴道,是僵死的,只有一双掺杂着惊惧,骇然,不可思议,以及一丝微妙期待神情的眼睛,是活着的。
也不知道他究竟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了多久,他终于迟疑而忐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,去触摸桃弩上的那道裂痕。
这把弩,是李潮歌从南境逃亡时开始就一直带在身边的防身武器。
弩虽是旧物,可上面那道裂痕却是今晨新添的。
李潮歌抚摸着弩上的裂痕,回忆起今晨的事情,依旧觉得十二分地不可思议。
其实,自从聂秋燕在仙人台上出乎意料地把寒冰玉托付给李潮歌之后,李潮歌就一直在克制着寒冰玉的力量。神器与神兽一样,是有生命有灵气的东西,神兽有喜怒哀乐,极端情况下也会失去控制,导致灵力暴走。
自从仙人台惨剧发生之后,李潮歌每时每刻都在小心翼翼地克制言灵之力,以防止再次“祸从口出”。
也许是昨天在前往营地的路上实在过于疲惫了,今晨的时候,李潮歌不由自主地对寒冰玉放松了戒备,不小心在和沈拙对话的时候使用了言灵之力,这才使得从不下雨的北境下起了这场古怪的大雨。
然而这一切都不是李潮歌觉得震惊的真正理由,最让他觉得无法理解的是,在这次使用过言灵之力以后,他的身体竟然并没有承受【降灾】。
李潮歌深深地明白,言灵之力是最讲求【代价】的。每一次,无论他因为什么样的理由使用了言灵之力,他的身体都必定要承受与这次所使用的力量均等的【降灾】。简而言之,他利用寒冰玉使用了多少力量,事后就会有多少力量反噬到他自己身上。
【降灾】是使用寒冰玉言灵之力的天道。天道不可逆转,更不可能消失,因此李潮歌认为,今晨自己没有承受【降灾】的唯一理由,就是有什么东西代替他承受了这次力量的反噬。
想到这里之后,李潮歌把自己全身上下搜了个遍,其他随身物品皆完好无损,唯一就是这把防身用的桃弩上,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痕。
李潮歌相信,这道裂痕原本是应该割在自己身上的。
这把桃弩是在南境的时候,李潮歌在二哥昭明皇子的帮助之下,共同制成。
李潮歌从小便鬼灵精怪,虽然刀剑功夫也很了得,但比起这些,他更喜欢能够以一敌十的机巧玩意儿。
大哥承隆太子性情温良耿直,常常劝他不要总搞这些投机取巧的玩意儿,神功大帝和李皇后也经常因为这件事劝诫他。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堂堂太一氏三皇子该做的事,只有二哥昭明皇子支持他。
李潮歌一直记得,昭明皇子时常鼓励他:“若是能以一分巧力胜过十分的蛮力,何故不能为之?”
教李潮歌做弩的时候,昭明皇子曾经说过:“这是我挚友独创的兵器,准头好,效用高,每次轻按机关便能连发三支箭,你和他一样聪明,往后定能制出更厉害的兵器。”
在那以后,在昭明皇子的辅助下,李潮歌对原先的弩进行了多次改良,最终成型后的弩,力量巨大,百丈之外便能轻易射穿野兽的头颅。
至于为什么要用桃木制弩,全然是因为当时李潮歌年幼,昭明皇子怜爱幼弟,希望此物能够庇佑于他。桃木又称“神木”,“降龙木”,民间常有桃木能够镇灾辟邪之说,昭明皇子有心,才会特意用桃木制弩。
思虑至此,从前瀛洲一幕幕温情又浮现在眼前。李潮歌百感交集之余,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。
也许,桃木真的可以代替自己,承受【降灾】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,李潮歌缓缓地拿着桃弩站了起来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异常地冷静。冷静之余,又感到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力量。
终于,他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向紧锁的门。
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猛烈地跳动着,他想要要去印证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。
李潮歌打开门的时候,王驰正和沈拙在火炉边煮姜茶喝。王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同他说上一句话,李潮歌就一头冲进了冰冷的雨里。
“这小子又发什么疯!泡泡,你待在这里别动,我去把他捉回来!”王驰说罢把茶碗一扔,跟着李潮歌冲了出去。
李潮歌带着某种从未有过的笃定,在雨中狂奔,冰冷的雨水将他的猎袍浸透,他全然不在乎。
他跑进猎场,对着头顶的倾盆大雨坚定地举起了那把桃弩,那奋不顾身的样子,像是一位倾力赴死的将士。
当他仰视着苍穹的时候,他确信他在阴沉的天空之中,看到昭明皇子对他露出了笃信的笑容。
“散!”李潮歌对着长天大吼道。
当阳光再次照耀到他毫无温度的脸上的时候,李潮歌感到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。那种温热,要比阳光更包容,更有力,更震撼。
雨水散尽,晴空复出。
李潮歌终于抱着那把再次新添了裂痕的桃弩,像个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大哭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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外头开始下雨不久,李潮歌突然就一言不发地把他们两个关到了门外,到现在已经两个多时辰了。
宋子曦撑着伞,提着膳盒过来送吃的,就见王驰和沈拙在屋外生着火逗着琉璃玩。
王驰见宋子曦送吃的过来,连忙冲过去接膳盒,谁知道宋子曦一个侧身就轻松绕过了他,径直走到沈拙面前道:“怎么不见潮歌哥哥?”
“李潮歌在里头闭关呢!”王驰从后头追过来就要抢食盒,“快把食盒给我,小爷我饿得前胸贴后背了!”
宋子曦见他来抢,将膳盒向上轻轻一抛,向前轻巧一跃,便轻松立于一旁的木桩上,等她稳稳当当地站定,膳盒又正好落在她掌心上。
宋子曦不屑道:“成天就知道吃吃吃,吃那么多顶什么用?你这个人就是只长个儿,不长心!”
“我说,你这丫头一天不寒碜我就不自在是吧?”王驰撇撇嘴,摆出一副死皮赖脸的样子,“有道是’民以食为天’,再说,我一个门生,要是真在慕氏的营地里饿死了,你们主家脸上也不光彩不是?”
“哼!我懒得和你贫,”宋子曦眼皮抬都不抬一下,从木桩上轻轻跳下来,将膳盒交到旁边的沈拙手里,“泡泡,你告诉我,潮歌哥哥是怎么了?”
“我也…我也不知道……”沈拙的头摇得像个拨浪鼓,“早上突然下雨之后,潮歌的样子就怪怪的,我和王大哥问他怎么了,他也不说…然后…然后就说想一个人呆一会儿…说完就把我和王大哥锁在门外了…”
“你们甭担心他,”王驰不知道什么时候闪到了沈拙身后,神不知鬼不觉地掀开膳盒的盖子,从里头捎出一个热乎乎的馒头,“他还能怎么了?肯定是因为突然下雨,野猎不成,闹脾气了呗。”
“你以为人人和你一样浅薄?”宋子曦打开了王驰想要继续拿馒头的手,没好气道,“潮歌哥哥才不是这么容易生气的人,定是有什么别的原因让他心烦了。说不定,就是因为你惹他厌恶,他才把你赶出来不想见你。”
王驰摸着被打开的手背,又生气又委屈:“怎么又成了我的不是了?天地良心啊!”
宋子曦懒得理他,对沈拙吩咐:“潮歌哥哥如果暂时不想出来,我就不去打扰了。等他出来了,你记得让他来找我给他做些吃的,这样阴冷的天,再饿坏了可不成。”
沈拙听罢连连点头。
等说完这些,宋子曦忽然看向了在一旁打瞌睡的琉璃。一改刚才对王驰的霸道,宋子曦格外温柔地笑起来。
她将琉璃抱了起来,柔声询问道:“小琉璃,你是不是也饿了?”
琉璃听罢温顺地眨着琥珀色的眼睛,蹭蹭宋子曦的脸。
“放心吧,我不会让你饿着的,现在就带你去吃好吃的。”宋子曦说罢便抱着它,朝着王驰“哼”了一声,头也不回地往宋氏的营地走去。
临走的时候,琉璃朝着后头目瞪口呆的王驰骄傲地抬了抬下巴,顺带又甩了他一个大尾巴。
王驰气地都想笑了,对沈拙道:“李潮歌也就算了,我不和他一般见识。可是你说,我是哪里不如琉璃那只畜生了?”
沈拙心道:大约是哪里都不如吧……
……
营房内的李潮歌直愣愣地坐在房内的书几前,注视着书几上那把半旧不新的桃木连发弩。
从清晨外头下起这场诡异的大雨开始,他就一直保持着这样的姿势,注视着这把弩。他的身体仿佛是被人点了穴道,是僵死的,只有一双掺杂着惊惧,骇然,不可思议,以及一丝微妙期待神情的眼睛,是活着的。
也不知道他究竟保持着这样的姿势看了多久,他终于迟疑而忐忑地伸出了自己的手,去触摸桃弩上的那道裂痕。
这把弩,是李潮歌从南境逃亡时开始就一直带在身边的防身武器。
弩虽是旧物,可上面那道裂痕却是今晨新添的。
李潮歌抚摸着弩上的裂痕,回忆起今晨的事情,依旧觉得十二分地不可思议。
其实,自从聂秋燕在仙人台上出乎意料地把寒冰玉托付给李潮歌之后,李潮歌就一直在克制着寒冰玉的力量。神器与神兽一样,是有生命有灵气的东西,神兽有喜怒哀乐,极端情况下也会失去控制,导致灵力暴走。
自从仙人台惨剧发生之后,李潮歌每时每刻都在小心翼翼地克制言灵之力,以防止再次“祸从口出”。
也许是昨天在前往营地的路上实在过于疲惫了,今晨的时候,李潮歌不由自主地对寒冰玉放松了戒备,不小心在和沈拙对话的时候使用了言灵之力,这才使得从不下雨的北境下起了这场古怪的大雨。
然而这一切都不是李潮歌觉得震惊的真正理由,最让他觉得无法理解的是,在这次使用过言灵之力以后,他的身体竟然并没有承受【降灾】。
李潮歌深深地明白,言灵之力是最讲求【代价】的。每一次,无论他因为什么样的理由使用了言灵之力,他的身体都必定要承受与这次所使用的力量均等的【降灾】。简而言之,他利用寒冰玉使用了多少力量,事后就会有多少力量反噬到他自己身上。
【降灾】是使用寒冰玉言灵之力的天道。天道不可逆转,更不可能消失,因此李潮歌认为,今晨自己没有承受【降灾】的唯一理由,就是有什么东西代替他承受了这次力量的反噬。
想到这里之后,李潮歌把自己全身上下搜了个遍,其他随身物品皆完好无损,唯一就是这把防身用的桃弩上,多了一道不深不浅的裂痕。
李潮歌相信,这道裂痕原本是应该割在自己身上的。
这把桃弩是在南境的时候,李潮歌在二哥昭明皇子的帮助之下,共同制成。
李潮歌从小便鬼灵精怪,虽然刀剑功夫也很了得,但比起这些,他更喜欢能够以一敌十的机巧玩意儿。
大哥承隆太子性情温良耿直,常常劝他不要总搞这些投机取巧的玩意儿,神功大帝和李皇后也经常因为这件事劝诫他。所有人都觉得这不是堂堂太一氏三皇子该做的事,只有二哥昭明皇子支持他。
李潮歌一直记得,昭明皇子时常鼓励他:“若是能以一分巧力胜过十分的蛮力,何故不能为之?”
教李潮歌做弩的时候,昭明皇子曾经说过:“这是我挚友独创的兵器,准头好,效用高,每次轻按机关便能连发三支箭,你和他一样聪明,往后定能制出更厉害的兵器。”
在那以后,在昭明皇子的辅助下,李潮歌对原先的弩进行了多次改良,最终成型后的弩,力量巨大,百丈之外便能轻易射穿野兽的头颅。
至于为什么要用桃木制弩,全然是因为当时李潮歌年幼,昭明皇子怜爱幼弟,希望此物能够庇佑于他。桃木又称“神木”,“降龙木”,民间常有桃木能够镇灾辟邪之说,昭明皇子有心,才会特意用桃木制弩。
思虑至此,从前瀛洲一幕幕温情又浮现在眼前。李潮歌百感交集之余,做出了一个大胆的推测。
也许,桃木真的可以代替自己,承受【降灾】。
又不知过了多久,李潮歌缓缓地拿着桃弩站了起来。
不知道为什么,他觉得自己忽然变得异常地冷静。冷静之余,又感到自己浑身上下充满了一种莫名的力量。
终于,他一步一步,坚定地走向紧锁的门。
他感到自己的心在猛烈地跳动着,他想要要去印证一个微乎其微的可能。
李潮歌打开门的时候,王驰正和沈拙在火炉边煮姜茶喝。王驰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同他说上一句话,李潮歌就一头冲进了冰冷的雨里。
“这小子又发什么疯!泡泡,你待在这里别动,我去把他捉回来!”王驰说罢把茶碗一扔,跟着李潮歌冲了出去。
李潮歌带着某种从未有过的笃定,在雨中狂奔,冰冷的雨水将他的猎袍浸透,他全然不在乎。
他跑进猎场,对着头顶的倾盆大雨坚定地举起了那把桃弩,那奋不顾身的样子,像是一位倾力赴死的将士。
当他仰视着苍穹的时候,他确信他在阴沉的天空之中,看到昭明皇子对他露出了笃信的笑容。
“散!”李潮歌对着长天大吼道。
当阳光再次照耀到他毫无温度的脸上的时候,李潮歌感到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。那种温热,要比阳光更包容,更有力,更震撼。
雨水散尽,晴空复出。
李潮歌终于抱着那把再次新添了裂痕的桃弩,像个孩子一样不管不顾地大哭了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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